好易配资我如此想你，但梦到你都如此艰难

“请记住我，虽然再见必须说；请记住我，虽然我要去远方。”

中元节，是中国人缅怀逝者的节日。黄泉深，碧落高，明知天地何小，死生何巨，但思念的心，在这一天，总会随着那如星光一般的纸灰，送往他所在的地方——哪怕只是纪念的悬想，哪怕只是哀思的幻化，哪怕明知再得不到回复，但年复一年，依然如此。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我在这世间的每一次举心动念，每一次形神相接，都种下了无穷的因缘，将彼此连接在一起。

于是，思念便成了那死生汪洋上的小舟，梦中诗，石上铭，纸上书，心中所念，总会在这思念小舟的承载下，航向彼岸，航向心中所念的你。明知幽冥为虚空，明知梦乡为幻化，但我依然愿意等待，在那成尘时紧紧地拥抱你。

因为，在分离的每个夜里，无论是在寂寥的星空下，还是在阴霾的雨雪中，当风拂过我的耳畔，当雪落在我的眉梢，我仿佛依然能听到你对我说：

“请记住我。”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14日专题《请记住我》

01「主题」请记住我

B02-B03「主题」我很想你　却只能在梦中相遇

B04-B05「主题」我记得你　写给逝者

B06-B07「历史」《愤怒的农民》群体暴力背后的情感结构

B08「中文学术文摘」青年和人工智能法研究两则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梦到你，真的好难啊……

乌飞兔走，寒暑几经，夜复一夜的睡乡中，散落着几多梦的残片，犹如荒野中的荧火，闹市中的轻尘，或步履轻盈，或蹒跚跌撞，踏践着每一个零落的梦，就这样在梦的宇宙垂下的或重或轻、或深或浅的暮光中摸索着行进，直到鸡鸣枕畔，夜气方回，烛炬烧尽，天光刺破了沉重的眼睑，在晨曦的鞭笞下睡眼惺忪地继续日复一日清醒的挣扎，于是夜中的梦，就像盆中水里自己的倒影，涣散了，搅碎了，捧在手里的只是一把破碎的梦。

但那梦里，并没有你。

跨过了死生的桥。绘图：王靖杰。

年复一年，不知做过几多的梦，忘却有时，记取有时，但却总也找不到你的身影。回首这一生里年年岁岁所做过的梦，记住的却也不少。我梦到过破面流血的僧人，浮现面前，唇吻翕辟，若有所诉。梦到过友人手捧着一个婴孩儿，周身散发着乳香的味道。梦到过古代帝王，在华清宫的陈迹中，那因渔阳鞞鼓在逃亡途中被迫缢死爱妃的帝王，却在梦中令我赋《太真妃裙带词》；梦到过当今天子，下旨将我召入宫禁之中，在围侍的宫女中，一位红衣女童捧着一只红色的靴子，命我为这红靴撰写铭文，待我即将走出这个梦境时，却忽然发现送我离开的宫女衣带上，正写着那首《太真妃裙带词》。我也梦到自己回到蜀地的故宅南轩之中，那里有数名庄客正在运土填塞那个小小的池塘，我坐在南轩，面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然后我醒了——那梦里依然没有你。

但我知道你在哪里。那是在距离我所在的密州千里之外的故乡眉山，埋葬在“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的地方。那座小小的冢墓，便是你那二十七岁短暂人生终焉的所归之地，那是我遵照先君之命，为你选定的地方，我从京城的任所，带着你的棺椁，一路回到了眉山的故乡，行经的山水巷陌，宛如当初携着你从故乡来到京城时的模样。

“明月夜，短松冈”，（宋）乔仲常《后赤壁赋图》中的苏轼，这幅画作因为距离苏轼的时代最近，因此被认为是最接近苏轼真实相貌的画像之一。

记得初到京师的那一天，也是五月的光景，进京的那天，京师下起了大雨，“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待到雨停时，巷陌依然一片汪洋，但是被豪雨清洗过的夜空，却见“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龙津桥上的夜市，也是灯火煌煌，与朗月疏星相望——这本是个绮丽的夜晚，但九年后，还是在这座偌大的京城，还是这样的五月夏夜，却只剩死生离别。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而今又过去了十年光阴，攘扰的红尘催逼着我的脚步奔走不停，这个寒夜，我身处的密州，是我梦中也从未想过会来到的地方，也是你从未到过的地方——死生之隔，千里之远，十年之遥。那最初的悲伤，在时空潮水的反复涤洗下，也渐渐淡去了，一如岁月在我的脸上冲蚀的痕迹：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可是我终于梦到了你，尽管这梦并非我所预见，你从未来过密州，许是你不认得来这里的路吧，所以是我乘着这梦的因缘回到了眉山的故乡，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你。

“小轩窗，正梳妆。”

或许你本就等在那里，一直等在我们初识的地方，等在我为你安排的终焉之地，等在那个我终于只能在梦里回到的故乡旧家，我不知道是你真的等在那里，还是那只是前尘旧影在梦中幻成的景象，所以你才与我“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因为你留在了过去，留在了随着岁月渐渐消磨的记忆里，所以相顾无言吗？隔着死生时空的帷幕，面对着杳不可回的过去，现在的我，只能在彼此的脸上，添上千行的眼泪了吗？

“夜来幽梦忽还乡……”

撰文｜李夏恩

无端梦中见

时间消磨的记忆，终于被忽如其来的梦所唤醒。1075年正月二十日的那个梦，让苏轼写下了那首令后世无数人读来凄怆的追怀亡妻王弗的悼亡词《江城子》，这也是留存至今的苏轼诗文中唯一一首关于妻子王弗的诗词。也许这对死生分离的少年夫妻也曾为彼此写下更多的诗句，但都在历经劫厄后灰灭了。

岁月自然充当了侵蚀文字的蠹虫，但人祸更像是猛火烈焰。就在苏轼写下这首词的四年后，乌台诗案的飞来横祸逼迫他不得不焚毁了大量诗文手稿，在这场劫火洞烧后，苏轼前半生撰写的文字仅存十之三四。而在他死后的第三年，在宋徽宗发起的元祐党禁的迫害狂潮中，不仅苏轼的文集《东坡集》《东坡后集》的印版被下诏销毁，甚至他撰写的碑刻榜额也在劫难逃，1123年的诏令更迫令民间焚毁苏轼的“片纸只字”——后世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梦，多少回忆，就这样湮没于人间。

或许在那没有梦到亡妻的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写下自己的思念，怅恨自己为何不能与故人相见。直到岁月变改了年少的模样，窃走了乌发，染白了双鬓，将那呛人的红尘扑满自己的脸庞，才吝啬地安排他们在梦中重逢，但也只能无言地垂泪而已。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

《列子》中如是说，梦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有其征候的，所谓“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所谓的梦，不过是我们白日里身形所行所为，所思所想的诸类事物，在夜晚精神宇宙中的倒影。所谓“觉时有所见而道其事，神思偶涉，亦能成梦”。只是这梦的倒影并非如镜中一般与现实无二，而是被分解组合，被重构擘画，被扭曲变形，虽然相应，却不相同，一如那睡时枕藉的腰带，在梦中化作缠身的长蛇。而被飞鸟衔去的头发，则成了梦中飞翔所凭借的翅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道理似乎若是。但缘何心中苦苦思念的人，却总不能进入自己的梦中？就像南朝江淹在怀念亡妻的《悼室人》中所写的那样：

“梦寐无端际，惝恍有分离。”

“无端”，最是让人无奈。尽管清醒时的思想可以从己左右，但是梦中却不由自主。即使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我们依然不清楚如何进入一场梦境，知晓这场梦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场，又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们不知道在梦中会看到何种光景，见到怎样的人物，甚至自己会是怎样的模样。许是李商隐那悱恻迷离的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也许在梦中真个如庄周一般栩栩然蝴蝶，不辨我是谁。也可能像那宋祁《蝶恋花》中绣幕罗帐中腾腾春睡的女子，“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

（明）陈洪绶作版画《西厢记》中“惊梦”一折。

梦是如此地无端，以至于心心念念思念之人，却常常梦不到，却又不知为何总有那不知所来之辈，莫名其妙地闯进自己的梦中，就像一心想梦到好友白居易的元稹，却“唯梦闲人不梦君”，反倒是好友自己，却能“频梦”到自己。

但纵使梦到彼此又如何呢？“春窗一觉风流梦，却是同袍不得知”，也还只是一个人孤独的相思之梦，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却是死生茫茫两不知的无尽悲哀。

梦中所见的人，或许早已不在这世上，但梦中既然可以相见，或许入梦的自己也藉梦之力在睡乡中暂别人世，进入那死亡之域。

（元）刘元《梦苏小小图》。描绘才子司马才仲在梦中与才女苏小小的魂灵相见。

梦魂以相接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复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

梦，对生者来说，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梦中的场景让人相信，精神与形体并非总是如清醒时那般紧密相随，从某种程度上说，醒是一条锁链，将精神与形体捆缚在一起，而梦则是一把打开锁链的钥匙，它将精神从形体中释放出去，让它能够独立于形体而行动，就像梦中见到自己的形体躺在床上一般，仿佛真的有某种目不可见，耳不可闻，肉身不可触的存在脱离开自己的肉身而行动。先民所以发明灵魂，便是为解释梦中的景象，一如庄子在《齐物论》中所说的那般：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

“人之梦也，占者谓之魂行”，《论衡》如是描述汉代时人对梦的理解——梦与死皆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只是梦是魂行而复还，而死则是魂行而不复返。梦与死只是魂行归与不归的区别，因此也就不必奇怪古人睡梦时枕着的枕头会与死者躺卧的棺椁有着同样的一个特征：都开有孔洞。考古学者在史前时期的瓮棺葬遗址中便发现，“很多用于盛放死者的陶盆、陶瓮之类的葬具都凿有一个小孔，而在一些遗址中，随葬的小罐口部或用作瓮棺的陶器口部会被人为地敲掉，还有将瓮罐底部打掉然后再将其盖在瓮罐上，或用陶片盖上的情况”，这些在埋葬死者的葬具上人为制造的孔洞，正是先民给逝者灵魂出入的孔道。

在后世装殓尸体的棺椁上，也会特意描绘出门窗的形象。湖北随州战国擂鼓墩1号墓出土的曾侯乙内棺上，就彩绘有窗户的形象。汉魏六朝隋唐的棺椁中同样刻画出门窗。四川简阳鬼头山发现的汉代石棺上，刻画出一座屋脊上站立有两只朱雀的双阙大门，或许是工匠本身也觉得刻画得太过简陋，于是相当贴心地在上面标注了榜题：“天门”。在陕西潼关税村隋代大墓石棺的头档上，同样雕刻了由朱雀和武将守卫的天门。尽管这具石棺的主人，被认为是在生前惨遭囚禁谋害的废太子杨勇，但凶手在登基称帝后，依然给了这位生前肉身遭到禁锢的人在死后灵魂自由出入的机会。

潼关税村隋代墓石棺头档线刻拓片。

在苏轼的时代，这一供死后灵魂出入的孔洞，被具象化为墓室中的一道门。有时，这扇门会被开启，一位女子或是童子从门内探身出来，似乎昭示着那扇门的后面，有着灵魂可以去往的更广阔的世界。

这道门也同样出现在枕头上。上海博物馆所藏的一件宋代白瓷镂雕殿宇人物枕上，就有着这样一扇开启的门，门前站着一位男子，他的头上正戴着一顶因苏轼而出名的东坡巾。

他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革带，一只长袖翩然甩在身旁，翘首遥望，既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期待，期待着枕在枕头上的人，能在梦境中，魂灵与他同游这枕中世界。就像那个著名的唐代传奇《枕中记》中描述的一样。书生在睡梦中看到那个青瓷枕头两端的孔窍“渐大明朗”，于是他“举身而入”，在那里迎接他的，是另一段与现实不同的梦中人生，他的肉体依然躺在旅舍的床铺上，但梦魂却已遨游在别一个世界里。

宋代白瓷镂雕殿宇人物枕，上海博物馆藏。黑敀摄。

梦，重新定义了死亡，让死与生之间的畛域不再泾渭分明，就像枕头上与棺椁异曲同工的孔洞，为生者开启了一道与亡者重逢的可能的门。所以古今才有如许多人，希冀能在梦中与那难以再见的人相逢。西晋潘岳《寡妇赋》中那位思念亡人的女子，在空荡荡的馆舍中，抚摸衾被上残留的气息，捕捉着昔日的光影，想望着梦中再见：

“晞形影于几筵兮，驰精爽于丘墓。愿假寐以通灵兮，目炯炯而不寝。”

她终于睡着了，在这个明月高悬的清夜里，“匆寝寐而梦想兮，魂若君之在旁”。

但梦毕竟是无端的，甚至是吝啬的，它并不愿慷慨地赐给思念者一个梦中重逢的机会，所有在清醒时的思念，在梦中却常常无可达成，于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才是梦给予那些思念者最常见的答案。

梦魂不知所之地飘荡于无端的梦里，夜复一夜的等待，也许十年，才能在偶然之间得到梦的偶然赐予，在梦中将自己带到不思量，自难忘的故人面前，却没有话语，没有触碰，只是两相对望，即使看到对方的眼泪，也无法为他揩拭。于是，那梦中无言的相见，就像虚空中的两粒微尘，悬浮着，飘荡着，因为偶然的因缘一念，在梦中擦肩而过，但终于还是别离。

这个道理，并非不可解。就像苏轼在《梦斋铭》所了然的那样：

“世人之心，依尘而有，未尝独立也。尘之生灭，无一念住。梦觉之间，尘尘相授。”

因此，梦也好，醒也好，神也好，形也好，是幻是实，本就无二无一：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为。

不能不说，这诚为通透之语，但这通透下，又何尝不藏着一份因无端而生出的无奈？若说“幻身虚妄，所至非实”，为何又要在这非实的人世间，以这虚妄幻身感受真切的离别相思之苦？若是真的勘破寤与寐，醒与梦皆是幻而非实，又为何不早早跳出这虚妄的轮回，偏要将这幻身继续安放在非实的人世间？或许勘破一切的所谓通透，才是真正心造的梦幻，唯有在这个梦中，喜乐悲苦才不会如此剧烈地撞击自己的心，才不会让梦中无言相对的眼泪，在醒来时浸湿自己的枕畔。

于是他选择垂下眼帘，将这纷扰、喧嚷、跌宕、挣扎，所思不得，所愿不成，却又不断从落空的失望中生出希望，从死生的隔绝中寻找孔道的人世间隔绝在如幻还真的肉身之外。

但当他睁开心灵的眼帘，从幻造的梦境中醒来时，他看到的只是：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只是因为

我太想你了

“千里孤坟”“年年肠断处”“明月夜”。

这些词语如今已经太过脍炙人口，以至于世人常常误以为它本就是这位天纵奇才的文豪的创造，是他将梦中所念，醒时所想，像磁石一样将这些意象吸附过来，排列组合，成就了这首千载之下依然令人神伤的悼亡伤逝之作。如果说“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是梦中的真实所见，那么“千里孤坟”“年年肠断处”与“明月夜”却并非梦醒后的现实，而是自有典故。他实际上化用自一位唐代诗人于鹄的《古挽歌》的末句：

“车马却归城，孤坟月明里。”

尽管在今天，于鹄的名字已经少有人知，但在唐宋时代，他的《古挽歌》却称得上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挽歌哀辞，被反复传抄改写。在考古发现的中晚唐时期多枚墓志铭的志盖上，都发现了匠人题写的类似的诗句。在《武威郡石氏墓志铭》中，这句诗被写作“贯哭痛哀声，孤坟明月里”，而在《刘让墓志铭》中则写作“冠哭送泉声，孤坟明月里”。《大唐故夫人墓志》中，这句话则被颠倒过来，写成了“孤坟明月里，车马却归城”。

但苏轼辞句的直接来源，却很可能是出自晚唐文士孟棨《本事诗》中的一则灵异故事。故事发生在盛唐时代开元年间的幽州，一位张姓衙将的妻子孔氏生了五个孩子后去世。元配死后，李氏被张衙将娶为继室，成了五个孩子的继母。这位继母“悍妒狠戾”，对五个孩子极尽虐待，每日鞭棰。不堪苦楚的五个孩子，跑到母亲墓前哭泣。他们的母亲忽然从冢中走了出来，抚摸着自己遭受棰楚的孩子，悲恸久之，在一方白布上写下了一首诗，让孩子们拿给自己的父亲。

这首诗的最末一句，便是“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

从某种程度上说，苏轼的经历确实与故事中的张衙将相似，他的元配王弗同样留下了一个儿子苏迈，而在王弗去世的三年后，苏轼也续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作为继室，她也理所当然成了苏迈的继母。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王闰之这位继母像故事中的李氏一样虐待苏迈，在苏轼写给她祭文中称道她“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她对前室的儿子苏迈和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地加以爱护。

苏轼为何会在追念前任亡妻的词句中引用这样一则让人误解的典故，用心或许难以尽知，但或许，当这位博学多知的文豪，在看到这则故事时，他的眼睛并没有停留在悍妒的继母与可怜的继子身上，而是久久地凝视着那位从墓冢中走出的亡者，凝视着她从冥土迈过死生严酷的疆界来到人间，亲笔写下了那首诗，写给她的儿子，写给她的丈夫，写给依然滞留在这死生轮回的人世间的生者。

至少在这个故事中，死者与生者不是彼此流泪着相对无言。至少在这个故事中，所有思念与悲哀终于能得到回复。

思念如连环，不可解也。出自明万历闵齐伋刻本《西厢记》。

死者与生者，可以再度相见，让生者的思念，不再是一厢情愿地抛向虚空，但这心底的愿望，却始终有一道门槛难以越过。这便是对死亡的恐惧。这恐惧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更多时候，它会凌驾于思念之上。博闻多识的苏轼定然听过紫玉与韩重死生之恋的传奇，在这则出自晋代《搜神记》中的故事中，吴王夫差小女紫玉，与韩重两厢情悦，却被她的父王生生拆散。紫玉因此心中结气而死。韩重游学归来，听闻紫玉之死，便哭泣哀恸，前往墓前吊祭。紫玉的魂灵从墓中出现，与韩重相见重逢，两人在墓冢中䜩饮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离别时，紫玉将明珠赠给韩重，以为信物。这个故事在后世被不断流传改编，成了爱情超越生死的经典传奇。但在这个故事的原版中，在墓前哀恸的韩重终于见到了他苦苦思恋的爱人同样也欷歔流涕地望着他时，他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欣喜，而是恐惧，恐惧到拒绝了爱人的邀请：

“死生异路，惧有尤愆，不敢承命。”

而在另一则同样出自《搜神记》的家喻户晓的故事中，汉代的范巨卿与张元伯是一对好友知己，当张元伯临终时，他念念不忘范巨卿，许之为“死友”。死后，他在梦中与范巨卿相见，对他说：“子未忘我，岂能相及！”醒来后的范巨卿悲叹泣下，前去参加好友的葬礼，而张元伯的灵柩也不肯进入墓穴，就像是在等着好友的到来。

范张之间的友情，是后世传扬千载的生死不渝的友情的典范。但当范巨卿终于赶到葬礼现场，亲自为好友执绋引柩时，他口中所说的却是：

“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

而在《后汉书》中记载了一则复生故事中，一位名叫蓟子训的道人为了展示道术，佯装失手摔死了邻家婴孩，父母“惊号怨痛”，埋葬了孩子。但之后，蓟子训居然又把复生的婴儿抱了回来，但看到自己孩子的父母表现却是“大恐”，说道：“死生异路，虽思我儿，乞不用复见也！”——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到了父母拒绝与儿子相见的地步。

“死生异路”，这一句话便斩断了死者与生者之间所有的联系。爱情也好，友情也罢，甚至血脉相连的亲情都因死亡而强行画下了句号。对墓葬的考古发现证实了“死生异路”俨然是社会的一种普遍共识。在汉代墓葬中，告诫墓中死者“乐勿相念，苦勿相思”之类的买地券和镇墓文比比皆是。河南密县后土郭东汉画像石墓出土的朱书陶罐上写有：“死人行阴，生人行阳，各自有分画(划)，不得复交通。”西安出土的东汉熹平元年陈叔敬镇墓文更直接写道：

“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生人上高台，死人深自藏，生人南，死人北，生死各自异路，急急如律令。”

在河西地区发现的魏晋时期的镇墓文中，更是将死者隔绝在生者之外。姬女训镇墓文就如此写道：“生人前行，死人却步，生死道异，不得相撞，急急如律令。”在一些镇墓文中，甚至给死者与生者相见强加了苛刻的条件，安徽亳县东汉戴子起墓中的买地券，便写道，若要死者与生前亲人联系，要待到“乌白头，马生角”这样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在唐代道经《金锁流珠引》中，更以太上老君的神灵名义，强制斩断死者与生者之间的联系：

“世人不论贵贱，皆有注祟。内外死亡，为鬼入人宅，妄求生人魂魄代死，遂作注祟。祟家中生人，以兄弟或父子相注，如此者往往有之不绝。道士可与救断禁之止，今（令）断生死，得恩闻天地，道功也。”

因此，在唐宋时期，兴起了一种在墓冢随葬柏人、石真、银人的风俗，用这些放置在墓中的人形陪葬品，来代替活在人间的生者，作为死者思念呼唤的对象，由此让生者不会被孤零零埋在地下的死者的声声呼唤所侵扰。江西彭泽县发现的北宋元祐五年易八娘墓中的柏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个柏人的身上用墨书写满了文字，以掌管冥土世界的神灵蒿里父老与天帝使者元皇正法之名，禁绝地下死者对生者的思念呼唤：

“恐呼生人，明敕柏人一枚，宜绝地中呼讼。若呼男女，柏人当。若呼□师名字，柏人当。若呼家人，柏人当。若呼兄弟，柏人当。若呼戚门论诉，柏人当……若呼不止，柏人当。急急如律令！”